祭奠

好些天了，一直不能写。小姨说，回去不忙的时候写篇文章吧，让弟弟们也看看。这些天，也是真的忙，但是并非腾不出时间写这么重要的文字，只是每每想写的时候，总是发现心里没有东西，空得让人害怕。

外公走的那天是周五，2008年12月5日。晚上9点多的时候，我刚刚进家门，放下背包正在脱外套，衣袋里的手机就急切的响起来了。不知道为什么，当时我觉得这个电话很重要，因此整个人手忙脚乱的，拿到手机看到是二姨，心里一沉。

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，对于我这种在外地漂着的人真是这样的。电话里面是二姨夫的声音，很低沉的问我在哪儿。我预感到了什么，尖着耳朵听背景声音，听到一阵阵的哭声和呼喊，当姨夫说出外公离开了的时候，我没有一丝的惊讶，只是沉默......

到现在，外公离开我们已经三周了，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，我还是在北京漂着。只是不能去想，不能去想那些记忆中的影像，不能去回忆过去，不能期盼着回去还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，不能接受真的就永远永远看不到外公了。一个陪着你生命近三十年的亲人消失了！无影无踪！

 记忆里外公已经模糊了，5年来只有过年回去才能见上一面，空间把记忆撕碎了，零零散散。我努力的收拾，努力的拼凑，努力的想留住那些美好的一切.......

最早的记忆应该是出现在4岁左右吧，那时候父母都生病住院，我被寄养在外公家里，晚上和外公外婆睡在一起。半夜的时候，我总会哭醒，不是要起夜了，就是尿湿了床单。那时外婆总会半坐起身子，说话哄我。外公则会把我抱起来，推开厕所的门，一直照顾我弄干净，然后把我抱回床上，哄我入睡。

我最记得晚上睡觉时，外婆的保温瓶，外公每天晚上睡觉都会准备好。那是拿外婆用的吊针玻璃瓶子做的，瓶子里面灌上热水，塞好橡胶塞，外面包上废弃的衣服布料，放在被子里一点都感觉不到寒夜的湿冷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温暖，似乎还在我心里，悠远而又那么亲近。可是外婆有糖尿病，身体不好，实在经不起我这么折腾，住了一个多月，我就去到了乡下爷爷那里。现在想起来，那也许是我最亲近外公外婆的日子。亲切的感觉，就如那保温瓶散放的温暖，蔓延在记忆里。

读书后，每个周日爸爸妈妈都会带我去外公家。早上早早的起来，7路转8路公交，那是条固定的线路，走了好多年。每次去，外公都会准备一大桌丰盛的菜肴。80年代末90年代初那会儿，外婆身体有重病，家里还有三个女儿读书，家庭的重担应该是非常沉重的。所以这种每周一次的盛宴，蕴含着多少深情，我想也只有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，才能真正体会吧。现在，我也只是在走上社会后，才能慢慢的揣摩出那些心意，揣摩外公作为一家之主的刚强。

那时候每年春节也会去外公家，最期盼的就是外公做的年夜饭。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，放鞭炮，8点准时打开电视看春晚，围坐一起吃大餐，实在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。外公的手艺非常棒，做的菜非常好吃，我印象深刻的有蛋皮肉卷、酸豆角肉丝汤、煮鸡肉、清炒丝瓜......外公的梅菜蒸猪肘子是一绝，肘子皮抹上酱油，蒸出来色泽诱人；肘子汤油而不腻；肘子肉，肥的入嘴即溶，瘦肉则纹理清澈，撕咬轻松，而且味道甘美。后来外公身体不好起来，就不再经常做了，现在，这味道竟已经再也品尝不到了......

后来我读初中了，也许是青春期的缘故吧，周末就很少去外公那儿了。外公来过好几次，有时候会给家里一些钱。有一次，大概那是读初一，六一儿童节的时候，外公买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给我。当时我穿的衣服大多都是旧衣服，自己还经常为这个，不懂事的和家里发脾气，外公也许是为了这个给我买的吧？那件白色的衬衫我没怎么穿，但是一直好好的放在衣柜里，脑子里到现在都还记得，它真的很漂亮，可惜后来不记得去了哪儿。我一直有念旧物，保存旧物的习惯，但是总不能持久，很多记忆里的什物，不小心就不见了，真正可惜，就像记忆失去了载体，心里不免难过。

外公过去后，大姨一次聊天说外公是个慎思谨言的人，我想起外公教育我的话不多，但是说出的话总是会让我获益颇深。我比较容易紧张，所以和人交流，表达观点的时候总是语速很快。大学那段时间，以及我来京之前，外公总是反复叮嘱我说话一定要控制语速，一定要让你交流的对象听清楚。这成了我后来一直谨记事情。现在不免还会交流紧张，但是顿时就会想起外公的教导。

现在外公去了，但是漂在外乡的我，一直不能相信那是真的，总觉得回去就能看到他。我会想起他桌头永远摆着的两本地理图册，想起他钥匙串上永远挂着的绳结，想起他大声呵斥我不要去碰脏东西的神情，想起他下棋聚精会神的样子，想起他桀骜的不让我扶，自己爬楼梯，想起他偶尔咧开嘴咪着眼睛笑，想起我第一次从京回长沙过年，带去全聚德烤鸭，外公在餐桌上叫弟弟们要多吃，说那是我从北京带去的，长沙可没有这么好的东西。那时候外公身体已经不好了，老人也不太能吃油腻的东西，但是他却第一个举起筷子，一口一口的往自己的碗里夹着，说的话让我心里充满着快乐安心，想着想着，我就想哭起来了......

在外飘着错过了很多与亲人在一起的机会，即便你有时主动去制造一些，却又会非常无奈。刚来北京的时候我不懂事，经常打电话回去说事儿，外公就担心这担心那。后来为了不让他担心太多，就不太打电话过去了，结果却也就失去了很多沟通。去年回家拍了一张全家福，不想这成了唯一一张我和外公的合影。常常想，我是个最无情不孝的人吧？古人说“父母在，不远行”，而我却把家人抛在千里之外，自己独行，失去了与家人相处的日子，没有承担起自己对亲人的关爱，而自己至今却也一事无成。

我现在能做什么？我想应该活得更好才行，要努力，要让生活好起来，事业好起来。更直白一点，应该多赚点钱，让父亲、让家人过上好一些的日子。这样外公九泉之下才能放心，那些离开的至亲才能放心，那些关心我的人才能放心吧！

努力吧，以此祭奠故去的外公，祭奠故去的亲人。世间总有生离死别，伤痛在所难免，但是拥有的记忆，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。让我们在这财富中，慢慢成长，成长为下一代的苍天大树吧！